從寫程式到看診:一個工程訓練帶進精神科診間的東西
我大學讀的是臺大資訊工程,碩士也是,後來才進了醫學系。
這段繞路當時看起來像是多花了六年。後來才發現,它決定了我在精神科裡最想解決的那個問題。
工程訓練留下的那個問題
工程給人的習慣是:任何系統都應該可以被量測、被建模、被回饋修正。而我進到精神科以後,看到的是一個幾乎相反的臨床現場 —— 療效判斷靠回診當天的一句「還好」,換藥決策靠經驗與嘗試,成功了不太知道為什麼成功,失敗了也很難說清楚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。
這不是誰的疏失,是這門科學目前的狀態。但工程的直覺會一直問同一句話:有沒有哪一段是可以量測的。
後來走過的路
我先在臺大醫院當內科住院醫師,之後到慈濟醫院完成精神科訓練。2010 到 2011 年,我透過 Stanford Taiwan Biodesign 計畫到美國史丹佛大學附設醫院。那個計畫做的事情很具體:進到臨床現場,找出真正還沒被解決的需求,然後把它變成一台可以用的醫療器材。
對一個從資工繞過來的人,那一年是把兩邊接起來的關鍵。我原本以為醫學和工程是兩種不同的思考方式,Biodesign 讓我看到它們可以是同一件事的兩端 —— 臨床問題在這一頭,器材與演算法在另一頭,中間需要有人聽得懂兩種語言。
回國後在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完成總醫師與主治醫師階段,臨床醫學博士也在那裡讀完。2018 到 2026 年在台南市立安南醫院擔任精神醫學科主任,現在在奇美醫院精神醫學部看診。
這些年做的其實一直是同一件事。非侵入性腦刺激是精神科裡少數「治療參數可以被明確寫下來」的東西 —— 刺激哪個位置、幾赫茲、多少強度、做幾次。可以被寫下來,就可以被調整、被比較、被驗證。這正好是工程訓練最能使得上力的地方。
TMS 本身的原理、療程長度與療效範圍,我另外寫過一篇:TMS 到底是什麼?不是電療,也不是保健儀器。
主要面對的是哪一群人
門診裡讓我花最多時間的是難治型憂鬱症 —— 已經規則服用過至少一到兩種抗憂鬱劑、劑量與療程都足夠,卻還是沒有起色的人。他們通常已經看了好幾年,也已經被說過很多次「再試試看」。
對這一群人,現在手上的選項比十年前多:TMS、鼻噴劑 esketamine、藥物與腦刺激的整合安排。這些都不是萬靈丹,各自有明確的適應症、禁忌症與代價 —— 舉例來說,esketamine 在台灣已核准用於難治型憂鬱症,但屬於管制藥品,必須在核可的機構、由醫護人員監測下使用,而且目前是自費。
我們團隊在 2026 年發表過一篇單一個案報告,記錄了以 esketamine 合併加速型 TMS 處理一位嚴重難治型憂鬱併自殺意念的病人(Front Psychiatry, 2026)。這裡我想把話說清楚:單一個案報告不能證明因果,也不能推論到其他人身上。 該文追蹤僅兩週,這種併用方式目前仍屬探索性、尚未經過對照試驗驗證。它的價值是提出一個值得被正式檢驗的問題,僅此而已。
資工背景真正幫上的,可能跟你想的不同
我的研究方向之一是用 AI 預測治療反應、建立個人化模型。這件事在簡報上很好看,在門診裡則要非常小心 —— 這類模型換一家醫院、換一個族群,準確度常常就掉下來。這一段我在另一篇寫得比較完整:AI 精準精神醫學:現在能做什麼,還做不到什麼。
資工訓練實際幫上的忙比較不浪漫:知道一個模型可能錯在哪裡、看得出一份漂亮的結果是不是只在自己的資料上漂亮,以及願意把「我不知道」講出口,而不是用一個數字把它蓋過去。
在能被驗證的地方用力,在不能被驗證的地方保守。這是我從工程帶進診間,目前覺得最有用的一條規則。
門診時間與院所資訊放在關於我。如果你正在考慮腦刺激治療,第一步仍然是一次完整的評估 —— 確認診斷、用藥史與有沒有禁忌症,那件事沒辦法在網路上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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